西闪:30年前就发现的医患沟通方法,现在还没人做到 | 只看冷门书

摘要: 一个“称职”的病人是设身处地站在医生的立场看待自己的疾病,积极地配合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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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西闪


战争太重要,不能由将军一手包办;政治太重要,不可全交给政客处理。生命更是如此,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因此不应该被片面地对待,受制于任何单一的力量。然而如今,当人们罹患疾病遭遇苦痛,却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陌生的医生和冷冰冰的医院。这样的人生境况,难道不需要反思吗?

《疾痛的故事》就是这样一本关乎人生境况的反思之作。作者阿瑟·克莱曼(Arthur Kleinman)是全球顶尖的医学人类学家,曾任哈佛大学人类学系主任,还是美国医学科学院院士、人文与社会科学院院士、美国科学院医学部终身委员、世卫组织顾问。不过,相对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头衔,我更钟意他的中文名字“凯博文”。



就像医学史家罗伊·波特说的那样,在科学技术的基础上,西方医学是“世上唯一成功全球化的医学传统”,因而大多数人都把它与现代医学划上等号。然而凯博文很早就注意到,以西方医学为主体的现代医学救了亿万人的性命,却也给人类生活带来不少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首先牵涉的,是现代医学背后基础性的身体观念。

对西方人而言,身体是一个独立的实体,是与思想情感相分离的客体,是与“我”并列存在的一个“它”。一个人生了病,就像自己常用的轿车出了毛病,到医院看医生,如同把车送去4s店检修,根本是一回事。

在全球化的时代,这种源于西方的身心二元论遍地开花,使得生活在不同文化中的不同人群都开始学会像旁观者那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所谓病人,就是患病的身体;所谓疾病,就是特殊的身体状况;这一切都只与这个独立的“它”有关,至于与之伴随的体会、感受和经验,别说医生不关心,连“我”也不是很在意。相反,一个“称职”的病人,不应该絮絮叨叨地讲述无关紧要的痛楚,而应该简明扼要地说重点。最好是设身处地站在医生的立场看待自己的疾病,“积极地配合治疗”,诸如此类。



也许有人会说,不是有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吗?但是,他们与其他医生在理念上没有大的区别。抑郁量表、行为量表、调查问卷等等,它们试图把人们的主观体验客观化、数量化,以此来衡量生活质量,其方式和思路跟做B超或上色谱仪是一样的。问题是,人体的机能可以测量,疾病的趋势和程度可以测量,那些因病痛而起的失落、伤感和绝望是没办法测量的。

或许又有人说,那不是医生该关注的范畴,于治疗而言,那些主观体验也没有意义。真的是这样吗?一定程度上,《疾痛的故事》就是要反驳这一顽固的谬见。

为了很好地回答问题,凯博文请读者仔细分辨疾病(Disease)与病痛(Illness)的关系。他认为,在现代医学的模式中,疾病是医治者(无论他们是神经外科医生、产科医生、心理医生还是脊椎按摩师)运用某种专业术语和疾病分类法,针对潜在病人的生理变异或结构变化进行的解读(诊断)。比方说,一个人自称胸口疼,经由医治者解读,可能被诊断成肺炎、骨折或冠心病,继而对症下药。

疾痛则是不同于疾病的事物。在凯博文看来,疾痛指的是病人因疾病而起的异样感和不适感,尤其是那些严重而缓慢的痛苦与困扰。例如长期哮喘、胃肠疼痛、关节疼痛、鼻塞以及各种残疾带来的生活不便。

疾病偏向客观评价,疾痛更像主观感受。另一方面,二者的立足点也不同。在现代,疾病的判断者和治疗者都是医生,疾痛却永远属于病人。而后者的意义被大家长期轻忽了。

如果说疾痛的第一层意义隐含着身体与自我的关系,也即之前我谈到的身心二元论的问题,那么它的另外两层意义更值得重视。一个人生病,意味着这个人不得不从顺理成章的常识状态急剧地过渡到非常识状态。当原本习以为常的生活被意外打断,这个人的价值观必然会发生动摇、破裂以及修补。他总会问自己一个涉及世界观的终极问题:“为什么受苦的偏偏是我?”而这样的问题,过去要么是用道德伦理的视角,要么是用宗教教义的方式来解决的。由于现代社会道德权威匮乏,技术化倾向日趋严重,很多人把这种终极性的问题交给力不从心的现代医学来处理,反而引起了更多麻烦。面对疾痛,未来的医学应该做出怎样的调整,其基础观念有无必要修正,这是疾痛的第二层意义。

疾痛的第三层意义关乎生活环境,这对我们理解慢性疾病而言尤其重要。事实上由于现代医学的进步,人类的很多疾病都从恶疾转变为了慢性病,包括过去谈虎色变的某些传染病,如肝炎、艾滋病等等,以及迄今仍未彻底解决的糖尿病、抑郁症和癌症。这些很可能伴随一生的疾病使疾痛不再仅仅是某种症状,而成为一种漫长的人生境况。这样的人生究竟应该怎么过?无疑是一件必须认真思考的事情。

上世纪60年代初,当凯博文还是一名二三年级的医学生,他接触的第一位患者是一个7岁小女孩。由于大面积烫伤,小女孩每天必须接受一项治疗,把烫坏的肉从绽开的伤口处去除掉。痛苦无可言表,小女孩每次都会尖叫挣扎,反抗医护人员的救护。而作为一名实习生,凯博文的任务就是握住小女孩未受伤的手鼓励她安抚她,然而无济于事。

直到有一天,凯博文一筹莫展地握着女孩子的手,无意间开始请求她告诉自己,她是怎样忍受痛苦的,经历这可怕的一切她有什么感受。小女孩出人意料地看着凯博文,用直接简单的词汇回答了他的问题。同时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却不再尖叫,也不再挣扎。从那以后,每次面对清创术,小女孩都会把自己的感受讲给凯博文听,直到治疗结束。凯博文说,正是通过这件事,他开始懂得,与患者交流疾痛的经验既是可能的,也是非常有价值的。



青年时期的理想在《疾痛的故事》中实现了。凯博文在书中用了大量篇幅,忠实而细腻地记录和描述他所遇见的一个个遭受疾痛之苦的人。残疾人、慢性疼痛患者、神经衰弱者、临终的癌症患者等等。他希望通过这些病案,通过与患者嘤嘤相鸣的情感交流,不仅在疾痛与治疗之间架起一座理解的桥梁,也在苦难与意义之间架起连结的桥梁。而这一理想,使这本写于1986年的著作焕发着当代少有的人性光辉。只是我不知道,时至今日,这一理想实现的可能离现实越来越近,还是越来越远了。


原标题:《在疾痛与意义之间架起连结的桥》


【作者简介】 

西闪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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